父亲节刚过一日,2026年6月23日十九点十五分,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下葬那天,纸钱烧了满地。火苗向上翻涌,灼热的风扑面而来,白灰一圈圈盘旋飘落,轻轻覆在新封的黄土坟茔上。我长久跪在坟前,身下泥土,竟还留着一丝余温。
我在机关办公室伏案二十余年,终日撰写材料、筹备会议,案头文稿越积越厚。可当真要提笔写给父亲,笔尖悬在纸上,许久落不下一字。思来想去,不如就从儿时他教我的那些诗词说起。
那年我约莫五六岁,坐在矮木凳上,双脚悬空,来回轻轻晃荡。父亲蹲在我身侧,手中捧着一本翻卷破旧的旧书,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早已磨得起毛。他不沾香烟,晚饭却总爱斟一小盅淡酒,就一碟炒菜或是咸菜,慢慢浅酌。待到微醺,话便比平日多了一些,那些字句,就这样一句一句,低声念给懵懂的我听。
他最先教我的,是辛弃疾那首《清平乐·村居》。
“茅檐低小,溪上青青草。醉里吴音相媚好,白发谁家翁媪……”
儿时我不懂何为茅檐。老家在毛集花家湖畔,屋墙半砖半土,青瓦压顶,屋檐低矮,个子稍高些,站在门口伸手便能接住檐下雨水。父亲同我说,词人写的是千里之外的江西乡野,跨越千年光阴,短短五字依旧道尽人间:低矮屋檐之下,藏着一整家人温热琐碎的烟火。
读到“大儿锄豆溪东,中儿正织鸡笼”,他稍稍停顿。我上头还有一个姐姐、一个哥哥。他目光温柔落在我身上,缓缓念出末句:“最喜小儿亡赖,溪头卧剥莲蓬。”话音落,他含笑抬手指了指晃腿的我。
那时我不知“亡赖”是孩童天真顽皮,只跟着他一同傻笑。长大读书才懂,这二字写尽小儿无拘无束的烂漫。当年灯下教词的父亲,眼底盛满的,正是不谙世事、赖在他身边的我。千言万语不曾多讲,只淡淡一笑,轻轻一指。
父亲生于解放前,家中原有几亩薄田。祖父早年在乡间开设私塾,却在父亲年少时蒙冤受管制劳动,祖母又早早撒手人寰。全靠焦岗湖臧巷子舅爹家时常接济,父亲才勉强读完中学。一身读书人的风骨,最终守在花家湖畔,一边下地务农,一边教书育人。他并非不曾向往远方,只是那个时代,没能给他奔赴前路的机会。
而后,他教我杜甫一句: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
见我满脸疑惑,他放下酒盅,翻开那本磨旧的字典,点着“破”字细细解说:“破不是撕毁书本,是反复翻阅,读到书页松散破烂,才算真正把文字装进心里。”他藏书不多,每一本都翻得封面磨损、页码脱胶。
多年后我踏入职场,常年与文字相伴,时常对着屏幕思路枯竭。每每此时,总会想起父亲那本破旧字典。写文章从来不能闭门空想,要多往乡间田埂走,实地核对实情,走访收集事例,静心倾听百姓心声。所谓下笔有神,从来都是胸中沉淀的足够多。父亲翻烂的一册册书卷,便是属于他自己的万卷诗书。他未曾留下传世笔墨,却将短短一生,活得坦荡通透、清清楚楚。
第三句,他说得格外郑重: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
他告诉我,书本记载的都是旁人的道理,唯有亲身踏遍田垄,手掌磨出层层厚茧,才算真正读懂世事。说着,他摊开布满风霜的手掌递到我眼前:指节粗壮,虎口结满老茧,指甲沟壑里嵌着田泥的黄渍,无论怎么清洗都无法褪尽。
“你看,这便是躬行二字。”
从前家中挂着祖父友人、凤台书画家马威先生题写的中堂,祖父离世后不幸遗失。时至今日,我依旧清晰记得联语:作稼强身兼两得,出门举步赏千花,横批四字——耕读传家。
这短短四字,父亲用一辈子躬身践行。
春日弯腰育秧,盛夏顶日薅草,秋日弯腰收稻,寒冬下地翻土,花家湖畔这几方田地,他守了整整一生。纵使白日农耕满身疲惫,睡前总要点灯翻上几页书。昏黄灯光落在墙面,映出他安静高大的身影,墙上贴满他亲手抄写的诗词短句。偶尔他会指着字句问我读懂与否,倘若我摇头,他便简单讲解两句,轻声宽慰:“如今不懂无妨,长大了自然会明白。”
他从不强迫我背诵诗文,也不曾出题考我。恰似花家湖缓缓流淌的湖水,无声浸润脚下泥土,种子自会悄悄生根、慢慢发芽。
还有一句诗他格外珍爱,工整抄在纸条上,常年压在书桌垫板之下:爱惜芳心莫轻吐,且教桃李闹春风。
这是元好问咏海棠的诗句。父亲同我说,海棠最美便是含苞之时,沉稳内敛,不急着展露芳华,不像桃李,争相在春风里肆意争艳。说这话时,他神色淡然平和。如今反复回想,这句诗,便是他给自己一生写下的注脚。
他扎根乡村讲台教书数十载,送走一届又一届学子,家中却没有一张奖状。见家境贫寒的学子,他常常拿出家里东西接济,却从不对外张扬。他性子执拗隐忍,身体稍有不适便独自硬扛,直到实在支撑不住,才肯让我送他就医。医生责怪我们拖延诊治,躺在病床上的他依旧低声说:“不碍事,只是一点小毛病。”
他这一生,从不愿麻烦人,哪怕是亲生儿女。
直到住院休养,他才彻底戒掉相伴几十年的浅酒。往日晚饭桌上从不缺席的酒盅,静静收进橱柜,屋里少了闲谈小酌的暖意,处处透着冷清安静。
父亲养病那段时日,姐姐奔波照料,哥哥也侍奉床前。当年那个晃着双腿、天真顽皮的小儿,如今也走到了父亲当年的年岁。无数个深夜,我坐在办公室灯下伏案撰稿,在每一段需要沉下心、弯下腰的日子里,努力活成他期盼的模样。
转眼一月有余,眼下已是七月末。花家湖畔稻田绿意浓稠,秧苗长势繁茂,快要没过小腿,清风掠过,翻起层层青碧浪纹。我独自站在田埂之上,蓦然想起那首儿时熟记的词,对着整片连绵稻田轻声诵读:
“大儿锄豆溪东,中儿正织鸡笼。最喜小儿亡赖,溪头卧剥莲蓬。”
姐姐早已不必溪东锄豆,哥哥也不再蹲坐编织鸡笼。当年那个懵懂顽劣的小儿已然长大,走到了父亲曾经的年纪,心底却总觉得,亏欠他一篇走心的文字。
如今这篇文字终于落笔成文,谈不上有什么文采,可一字一句,皆是心底滚烫真情。
半生风雨走过,我才慢慢读懂父亲当年教我的每一句诗词深意:
“茅檐低小”,教我不必追逐浮华高远,低矮屋檐之下,亦可盛满阖家烟火与安稳;
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,教我所有从容落笔的底气,都源于日复一日沉心积累;
“绝知此事要躬行”,教我做人做事扎根泥土,所有文字与道理,都要落在实地,而非困于方寸书桌。
茅檐低小,溪上青青草。
父亲,花家湖畔青草岁岁枯荣,今年田里水稻长势格外好。倘若您还在,定会缓步蹲在田埂,顺手拔去田间杂草,眯起双眼,静静凝望这片养育您一生的沃土许久。
田埂有风,青草寄念,孩儿永远念您。
(王运)
